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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该记得什么

——观电影《南京照相馆》有感

徐兆宝

暗房红光在银幕上弥漫开来,老张头粗糙的手指捏着镊子,浸着相纸的药水散发出刺鼻气味——那气味混着街角未干的血腥与显影液的酸,像极了历史被强行显影时的疼痛,既腐蚀着胶片,也蚀刻着每个见证者的鼻腔。黑格尔曾说:“历史是一堆灰烬,但灰烬深处有余温”,1937年冬天的南京,在申奥导演的镜头下,这堆余温就藏在一间小小的照相馆里。当日军皮靴在门外踏出沉重的节拍,暗房中的显影液正无声浮现屠杀的铁证——这不是简单的历史重述,而是一场以胶片为刃、以显影液为血的记忆保卫战。

《南京照相馆》将镜头对准了“京字第一号证据”相册背后那些无名守护者。邮差阿昌(刘昊然饰)初入照相馆时佝偻的脊背和颤抖的双手,像极了《礼记》中“苛政猛于虎”的具象,显现出普通人面对暴力最原始的生理性恐惧。当他蜷缩在暗房角落冲洗出砍头照片时,指关节攥得发白,喉头压抑的呜咽比任何嘶吼更令人心碎。红光漫过他的脸时,攥着镊子的手像浸在血里——这红不是安全灯的保护色,是被屠杀者的血,在暗房里为真相打光。这个编号“1213”(南京沦陷日)的小人物,其觉醒从不是瞬间的英雄附体,而是“仓廪虚而礼节隐,生死迫而荣辱显”的漫长煎熬——就像显影液里浮起的,是被刺刀划破的秦淮河轮廓,良知也是一寸寸啃食着求生本能才显露轮廓。

电影对“照相”权力的解构,藏着对文明异化的刺骨反思。日军摄影师伊藤(原岛大地饰)一面拍摄砍头“留念”,一面强迫百姓举“日中亲善”旗帜微笑。婴儿因啼哭被当场摔死,他竟能平静命令母亲“继续微笑”。更讽刺的是他挥毫书写“仁义礼智信”时,儒家文明的精粹竟成了暴行的遮羞布。顾炎武曾言“保国者,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;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”,当阿昌颤抖着手调换底片,将“战功照”变成审判证据时,胶片终于从死亡的帮凶蜕变为正义的载体。那卷藏入旗袍夹层的底片,针线穿梭间,薄薄的织物成了文明基因最坚韧的庇护所。

照相馆老板老金(王骁饰)展开背景幕布的那一刻,足以载入影史。幽暗中,北平故宫的琉璃瓦先亮起来,接着是杭州西湖的断桥,最后是万里长城的烽燧——老金展开的哪是布景?是被炮火打碎又在灵魂里重拼的山河。众人立于这虚拟山河前,南京方言掷地有声:“大好河山,寸土不让。”当老金抚摸着幕布上斑驳的长城纹路,眼中映出的不仅是颜料油彩,更是《史记》里“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的血脉偾张。

最令人窒息的灰色人物是翻译官王广海(王传君饰)。马克斯・韦伯说:“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”,当他为日军递烟时,那道弓起的脊背,正是意义之网断裂后,人性在暴力面前的本能蜷缩。“我是翻译,不是汉奸”的自辩更像灵魂的哀鸣,酒馆独处时灌酒的癫狂、递通行证时喉结的抽搐,拼贴出“合作者”在良知与苟活间的撕裂。当生存成为唯一选项,“汉奸”与“翻译”的界限,不过是刀刃下的一缕发丝。他默许士兵宋存义用南京城砖砸死洗印师时,那块刻有六百年前工匠姓名的青砖轰然落下——那刻他眼中闪过的城砖纹路,既是文明的刻度,也是他亲手砸断的道德标尺,裹挟着“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”的历史纵深,成了砸向人性深渊的警钟。

片尾的时空折叠堪称神来之笔。当屠杀遇难者姓名如星辰掠过,黑白底片渐次融化于今日南京的璀璨街景:中山陵樱花如云蒸霞蔚,秦淮河画舫载满笑语欢声,孩童在玄武湖畔追逐着风筝。刘禹锡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的意境在此刻具象——这组“没有彩蛋的彩蛋”让观众蓦然惊觉:眼前流动的盛世烟火,正是暗房里那些颤抖双手誓死守护的“未来”。走出影院时,指尖触到的墙壁纹理,竟与影片中城砖的粗粝奇异重合,仿佛八十年的时光从未阻隔。

在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的历史坐标上,《南京照相馆》超越了简单的苦难陈列。它用阿昌对伊藤那句朴素的宣言——“我们不是朋友”——划清文明与野蛮的永恒界限;用暗房滴水声提醒太平盛世的我们:古人云“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”,而和平的代价,需要每代人重新称量。当最后一位幸存者的生命烛火熄灭,这些被银盐颗粒定格的勇气,便成了对抗历史虚无主义的终极显影剂。

今日,我们漫步在秦淮河的粼粼波光里,总该记得些什么。记得暗房里颤抖的手指如何攥紧胶片,记得城砖上六百年的刻痕如何接住鲜血,记得老金弥留之际摩挲的半块发霉桃酥——那微不足道的点心屑,是对所有未等到黎明者的卑微祭奠。这些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是我们血管里奔涌的滚烫记忆。暗房里的红光永不熄灭,显影液里的山河终将刺破谎言浓雾。它会疼,会烫,会在某个寻常的午后,随着梧桐叶落的声响,轻轻叩问:你,还记得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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